白玉盘中的蜜枣,表面呈现一道道刀切的细密伤口。内中已经渍满了糖,拿起来对着光,能隐约看到中心的枣核,周围浑浊地透着琥珀色的光。

  他拾起一颗,舌尖舔了舔表面覆着的白色糖霜,而后一口咬下一半的果肉。感受了下口中的甜腻,他点点头,将玉盘推到对面的妇人面前:“母后,您也尝尝。地方上贡的金丝枣,朕觉得味道还不错。”

  长孙太后温婉谢过,撩起长袖,金制护指捏起盘中琥珀般的蜜枣,放入口中:“确实味道不输京城所产。”

  “回头查查这是何人所贡,母后喜欢那就该赏。”北辰元凰笑语盈盈。

  长孙太后欣慰地笑了笑,问道:“凰儿最近国事繁重吗?”

  北辰元凰将枣核吐到一旁的金碟中,点点头:“是有些事情烦扰,不过都处理妥善了。”

  “听闻陛下最近这段日子,反倒重用起三皇叔了。”太后嗓音平和地叙道。说不上是问,更像是已经知晓一些情况之后的确认。

  她知晓多少了呢?北辰元凰不着痕迹地垂眸看向手中的蜜枣。“说不上是重用吧……只是为了安抚他而亲近了些。”

  “是啊……你们叔侄,是该多亲近些。”长孙太后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窗外,言语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嗯。”北辰元凰点点头,“只要注意不要再多给他干政的权力就可以了。”这话对母后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长孙太后闻言转头看向他,张了张口,犹豫着没有说话。

  两人又默默地吃了几颗蜜枣,太后终于开口说:“有时哀家总想劝劝陛下,不用那么提防你三皇叔。但又总是觉得……”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陛下离三王近了,就好似离哀家更远了。”

  北辰元凰心头微微触动。他抬头笑道:“母后怎么会这样想呢?三皇叔到底是外人。母后若这样想,以后凰儿就多来见见母后,少和三皇叔来往。”

  长孙太后闻言略感欣慰,但还是摆了摆手:“不必了,陛下还是以国事为要。哀家还是想说,陛下其实可以多多倚赖三王,——他不会害你。”

  他连亲兄弟都可以下手,究竟有何理由会善待自己呢?北辰元凰把这些话压在心底,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他只是笑着答道:“那凰儿以后就多给他一点机会。”

  类似的对话总是在重复。他总是在答应,到底是不信。这十年来,北辰元凰每次见到自己的母后,都会因为想到她和父皇而心里泛起淡淡的愧疚。要他摆脱这种自罪,那就将一切推给北辰胤。忌惮他,怀疑他,提防他。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可是每次向母后展露这种提防,又会被她重又将自己推向这个导致了一切的男人。她太善良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北辰元凰又咬了一颗蜜枣。

  这种十年如一日地隐瞒秘密的日子,他无法不为此感到厌倦。

  就像这盘糖渍的蜜枣。如出一辙的甜,甜到发腻,令人作呕。

  

  走过与湖水相映衬的拱桥、方亭、经堂、小殿,曲曲折折的长廊通往林深处雅致的书轩,而道士在这里顿足。

  道士抬头看了看,这廊壁上所刻的龙飞凤舞的字迹,不知是摹自哪家的法帖。

  十息过后,在他身后的两名宫人开始忍不住催促:“大人,陛下在等您了……”

  道士点点头,也不多为难,由着他们继续向前带路。

  道士此番面圣,并没有带着他一贯携带的竹琴,一袭青袍飘逸地裹在身上,随着步伐带起阵阵清风。

  宫人推开轩门,只见整洁的书案前,年轻的皇帝负手而立,正仔细看着堂上的字画。

  听到宫人的通报,北辰元凰一边看着字画一边随口问道:“你就是王乔的弟子?”

  道士低头一揖,笑道:“陛下若觉得是,那我就是;但陛下想必是不信的。”

  北辰元凰转过头来:“你倒是明白。”

  道士神情不改:“但陛下还是让我来了。”

  北辰元凰不语。他本该不信的。相传中的仙人王乔是早在东汉明帝时候的人,后世偶尔相传有他的弟子出现,最近一次是在两世以前的先皇东封泰山时,有自称他的弟子的人在路旁拜谒,又进贡了价值数千万的佛道像。比起真的确有此人还活着,还是后世的人故弄玄虚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当近臣向他引荐这名近日在皇城诸多世家大族中活动的自称仙人的弟子时,他不知为何还是同意了见上一面。

  道士说:“人求助于神佛仙道时,往往是有仅靠自身的力量难以解决的难题,对于常人而言,通常是苦恼于金银抑或是寿命。而陛下九五之尊,弱冠之年,所求的自不是这两者。是陛下心中有所徘徊不定之处。”

  北辰元凰挑眉:“哦?何以见得。”

  道士说:“因为家师指派在下,正是为此而来。”

  北辰元凰问:“你是要为朕算命?”

  道士说:“运命算不上。只是代陛下问天,天有一语而已。”

  北辰元凰轻笑一声:“朕是天子,自能沟通天地,敢问阁下何德何能以代之?”

  道士淡然:“陛下若是不信我,现在打发我走便是。”

  北辰元凰沉默地看着他。

  道士说:“所以,陛下想问什么?——不用告诉我,在心中拟好即可。”

  北辰元凰轻声道:“朕若不说,你又如何算、如何解卦呢?”

  “在下说了,非是算命,天有一语而已。”道士说罢停顿了片刻。

  两人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道士说:“想必陛下已经想好。”他从袖中掏出一幅卷轴,“这就是家师委托我,交给陛下的答复。”

  北辰元凰神色微动:“你何以知晓朕想问的?”

  “陛下看了便知。”道士躬身一揖,“家师的交代已毕,在下告辞了。”

  道士去得匆匆,竟是连一杯茶都未饮便离开了。

  

  道士走后,北辰元凰展开他留下的卷轴。潦草的字迹,竟是《诗经·郑风》中的一首诗。

  

  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于狩,巷无饮酒。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适野,巷无服马。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明显的指代,不由得让北辰元凰有些动容。

  “天有一语”,想表达的究竟是内心想法的反映还是未来道路的指示呢。

  北辰元凰思索着,口中只是轻声道:“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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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际的旅途里,我将我借来的一一归还。我归还琴,归还剑,归还战马,归还厮杀。归还流云,归还雅逸,归还骄傲,归还感伤。最终,流水将我和我的尸块扑到了月儿荒凉的野地上;离渭城远了,我听到渭水的波声也就渐渐地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