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蒙蒙的雨云从皇城方向飘来,雨丝落在城外的商队马车厢顶,也落在行宫金色的滴水檐上。园林的万顷荫绿里鸟兽蛰伏;铺得曲折的石阶上偶有一二撑着伞的宫娥踏过。

  这是个适宜打盹的天气。书轩里慵懒地浮着熏香的烟丝,年轻的皇帝支颐坐在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中的奏折,提笔在纸上写下字迹娟秀的朱批。

  他翻到一封奏折,展开上下看了看,不禁“哈”了一声。

  “陛下是看到什么趣事了?”有人问道。

  北辰元凰抬起头来,看到坐在一旁姿态闲适的男人。从书架上随意抽出的史书正摊开在他的手中,他将书脊搭在膝头,温和地看着自己。

  北辰元凰定定地瞅着他。每当看见男人、知晓男人就在自己身边,他的胸中就会充斥一团身不由己的醉意;好似酒后醺然躺在榻上,帘幕隔开帐中的冥梦与窗外的雨打芭蕉,有一种沉沦在漫漫长夜的安宁。

  “陛下?”男人又呼唤了一句。

  “皇叔。”北辰元凰让自己眉眼弯弯,笑着应道。他有点沉醉于这样叫,相互的两句呼唤,就好似系在两人身上那不明的线,在彼此间又绕了一圈,缠得更紧,仿佛陷入黑甜的窒息。“皇叔且看这封折子。”说罢,将手中的奏折倾身递了过去。

  北辰胤起身接了折子坐下,口中犹客气了一句:“这是否不妥。”

  “有何不妥?凰儿的东西就是皇叔的东西,小小的一纸奏折有何看不得?”北辰元凰调笑问道。

  “陛下这么说,真是折煞微臣了。”北辰胤摇头笑道。

  “皇叔担得起。毕竟……”北辰元凰移开视线,盯着另一侧摆设的博古架,“凰儿自己,都是皇叔的了。”

  他总是刻意这样说,就像放任自己醉倒在情天情海内的一叶孤舟之中,任其摇摇晃晃,任其随波逐流。

  北辰胤顿了一顿,再开口声音都有些喑哑:“陛下切莫再这样说,不然臣可要,按捺不住僭越之心了。”

  北辰元凰的表情出现了一时的空白:“……皇叔是指?”

  北辰胤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坐在圈椅上的年轻皇帝身前,低头俯视着他。

  北辰元凰坐在他的阴影里抬头看去,看到他的眼底,才发觉他在说话间似乎一直是冷静的,而现在那股冷淡的气息似乎侵略着自己,几近要将自己淹没。

  北辰胤双手扶在北辰元凰的肩头,而后躬身。

  轻轻的一吻,落在了青年皇帝的额头。

  侵略感如潮水般退去,好似刚才的一切感受不过是多疑的错觉。

  北辰元凰霎时脸红起来:“皇叔……!”

  比起亲吻更叫人脸红的,是他霎时明白过来“僭越之心”指的是那晚他们二人的对话。

  北辰元凰还欲说什么,北辰胤已经坐回原位,二指夹着奏折在空中晃了晃:“忘了正题。”

  北辰元凰愣了愣,收回原本要说的话,苦笑道:“也不算正题,皇叔一看便知了。”

  北辰胤翻开奏折通览一遍,无非是普通的上奏地方事宜以及雨水情况,想了想:“陛下笑的是——这字是印的?”

  “是啊。”北辰元凰无奈道,“这个李提督,朕上次说他字迹难读,他倒是听进去了,这次进呈的折子居然是印的!真不知该说是用心还是……”

  北辰胤跟着笑了一声:“倒是他过于战战兢兢了。”

  北辰元凰从对方手里接回折子,哭笑不得地摇头,蘸着朱红的墨在折子上一圈一点,提笔让这名提督以后折子写清字即可,不必用印。

  又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宫娥叩了叩门,告诉二位已经备好午膳,请二位移步。

  年轻的皇帝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在王爷的身侧。

  并肩走在宫廊里,北辰元凰好似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停步看向北辰胤:“对了,皇叔……”

  同时他看向身后跟随的宫人们。宫娥彩女顺从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打听至高二人的谈话。

  北辰胤比皇帝要高半个头,此时就分外明显。北辰元凰抬手掩在嘴边,踮脚试图凑近北辰胤的耳廓,北辰胤会意,垂首凝神去听。

  却未聆得什么言语,只是柔柔的一吻,落在耳际。

  北辰胤看向他。

  北辰元凰轻笑,用旁人听得明的声量说:“这是还给皇叔的。”

  

  午后依然阴雨连绵,北辰元凰从小憩的榻上醒来,仍觉得头脑昏沉。

  想起午休前他与北辰胤的对话,脸上仍挂着情不自禁的笑意。

  那时他说要午睡一会儿,北辰胤便要告退,而他自己上前拦住:“皇叔何不与凰儿同榻而憩呢?”

  北辰胤无奈道:“若臣与陛下同榻,恐怕就休息不成了。”

  听此言他不由得一愣,而细细一想觉得确实有理,又意识到面对这言下的晦意自己应该脸红才是。

  于是他当时就脸红了。

  而现在自己刚醒,半个人仍在迷蒙之中。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临睡前北辰胤说去散步,那么眼下他在哪里呢?要不要让宫娥去寻他回来?

  北辰元凰一边胡思乱想着,同时叫宫人进来服侍自己。却听入内的宫人禀告说,嵩马狄将军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北辰元凰这才稍稍清醒。由着宫人整理好衣冠,北辰元凰来到这间书阁的前厅,见到狄正坐在其中一侧,面前木桌上是一杯不见蒸腾热气的清茶。

  狄见到他,起身拱手:“臣前来时听闻皇上正在午憩,于是便在这里候着。”

  北辰元凰有些汗颜:“让将军久等了,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嵩马狄谦道:“臣此次没有等多久。倒是寻一个天锡王不在的时候面见陛下更为难得,臣打听了好几日才找到时机。”

  北辰元凰闻言有些讷讷说不出话。

  狄说:“臣是来向陛下汇报调查天锡王根系势力一事的进度的。天锡王在文臣中的交际网络臣已经列在这里面了,”他说着推过来一卷册子,“武将中的关系尚在查。由着通行方法来调查,从他任免过的武将来看,属于他之势力的比想象中的要少很多,这点很奇怪,或许需要考虑从别的途径入手。”

  北辰元凰不住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室内飘过一阵沉默。

  狄察言观色看了看面前的皇帝,试探着说道:“其实臣想说的是,还要继续查下去吗?看起来陛下近日与天锡王的关系似乎冰释前嫌了,这般调查是否还有必要?”

  北辰元凰深吸一口气。

  嵩马狄凝神听着,等待着皇帝即将出口的决策。

  “从昔日三王妃的母族那里入手看看呢?”北辰元凰轻声道,“三王妃……朕记得应当是兵部曹尚书的姐姐。”

  狄无言地张了张口。“……好的,臣明白了。”

  狄告退后,北辰元凰沉默地翻阅着他留下的那本交际名册。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熏香的烟丝穿过窗棂飘到室外,立即被细密的雨丝打散。

  这是个适宜打盹的天气。北辰元凰望着窗外的雨打绿荫,从未有这样的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清醒。

  以后不会再这样饮酒了。他默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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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际的旅途里,我将我借来的一一归还。我归还琴,归还剑,归还战马,归还厮杀。归还流云,归还雅逸,归还骄傲,归还感伤。最终,流水将我和我的尸块扑到了月儿荒凉的野地上;离渭城远了,我听到渭水的波声也就渐渐地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