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委地的,飘动的,层叠的,因风起伏的。

  悲戚以它作为展演的幕布,絮语在它的背面滋长。

  十岁的少年木然地低着头长跪在父皇的梓宮前,任由颂祷的经文从他的头顶与身侧流淌而过。

  嗒、嗒。

  高大的身影站到了少年的身侧。

  少年垂下的头偏了偏,看到了粗疏的麻布衣摆下面滚金的蟒靴。

  他问:“为什么?”

  蟒靴的主人负手弯腰,在少年耳边温和地说:“只要是凰儿想要的,皇叔都可以给你去办。”

  少年的脊背仿佛不堪重负一般沉了下去。他攥紧胸前同样麻布质地的衣衫,向自己反复确认一个事实:“这是我想要的……这是我想要的?”

  别无其余的答复,黑色的秘密从此将两人系在一起。

  少年听到耳边含笑的话音:“凰儿,你可要报答你三皇叔啊。”

  

  仍然是那座湖心的小亭,仍然微风拂面,天水相映。

  “……这是北辰伯英与臣商定的全部计划。”

  北辰胤一番详述,终于话音落定,不禁喝了口茶以润解干渴。

  北辰元凰十指交握坐在石案对面,听罢点了点头:“多谢皇叔这番奔波了。”

  “陛下难得想要用臣,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呢。”北辰胤笑答。“此中关节臣已力所能及尽量讲明,陛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嗯……”北辰元凰沉吟,“有关三天后刺杀所动用的兵力,皇叔与他是如何筹备的?”

  “北辰伯英向臣说的是他准备在目标山坡以南、以东各自设伏二百人夹击。这固然符合臣所调查的对他在皇城附近已募兵马数量的估计,但猎场本身不算很大,单方向二百人过于多余他不应该不清楚。故而臣以为他可能对臣有所隐瞒,或许当日实际会削减一些东南两方的兵力,改在西北方增伏一百人左右。”

  北辰元凰明了地颔首:“就这些人,提前有所预备的情况下很难翻得出什么花。待皇叔与朕将他制住,他暗驻在邻城的军队也就远水难浇近火了。这些是北辰伯英的兵力,那皇叔又是如何准备的呢?”

  “臣方才已讲过,陛下可是忘了?当日凌晨起臣按照明面上的安排,让禁军在猎场周围布守。待清晨北辰伯英的私兵到来,先是假意为他开方便之门,而后尾随,将他的兵马包围控制。”

  北辰元凰点点头:“然后呢,皇叔其余的兵马呢?”

  北辰胤放下茶盏,静静地看向面前的皇帝。

  沉默。

  沉默。

  沉默着过去了三个呼吸。

  北辰元凰交握的十指中,对方的视角看不到的拇指紧紧地扣住手心的软肉,指甲印出了一道略深的月牙。

  北辰胤眼含笑意地看看他:“我的陛下啊……臣现今除了这半数的禁军,可就没有其余的兵力了。”

  北辰元凰瞬间作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偏过头摆摆手苦笑,话语中略带歉意:“哦对,对,是朕忘了,是朕忘了。”

  

  祭礼当日清晨。

  北辰元凰舒展开双臂,让十二章纹的衮服披在自己身上。又侧了侧头,任由宫女将自己的头发绑好。心中暗忖:这个时候,北辰伯英的兵卒应当已经提前到猎场埋伏了。

  绑好头发,有着十二垂旒的冕冠也端正在了头上,朱缨垂在脸侧,衬得肌肤玉白。

  北辰元凰看着铜鉴中的自己,恍惚觉得似曾相识。

  ——那不是他已经可以穿着如今这般宽大的衮服的时候。为十岁的少年量体裁衣,制作虽算不上匆匆,但较短的工期仍让最为端庄的衮服少了某些常人难以看出的工艺。

  小上一圈的冕冠垂着同样五彩的旒珠,少年向铜鉴望去,身后是穿着蟒服的男人,正满意地打量着初次如此装扮的自己。

  已经忘了男人是因何事提前来到寝宫找他的了,只记得男人把手搭在自己肩膀的太阳纹章上:“欢喜吗?凰儿,这就是最高处的滋味啊。”

  “最高处吗?”少年低声喃喃,看向镜中自己肩上遮蔽天日的大手。咬了咬下唇,还是决定将那只手拂开。

  拂开那刻,男人眼中有泛过一丝的错愕吗?他记不得了。

  少年只是说:“皇叔,固然是凰儿选了您来监国,但毕竟君是君,臣是臣,可能以后皇叔还是叫我陛下比较好,也不至于让旁人多言什么。还有,同样的原因,凰儿……朕的寝殿,皇叔若没有那种十万要紧的事,恐怕还是,不便多来了。”

  少年说完,紧张地看向镜中自己身后的男人。

  男人说:“好的,陛下。”

  又补了一句:“臣知道了。”

  ——二十岁的北辰元凰看向铜鉴中的自己,身后的宫女打理完他的一身穿戴,正向两侧退步让开。他慢慢站起来。

  虽然已是君臣之别,但待此事毕,他仍是不敢不酬答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何以为酬?

  十岁的自己,只能任由大权旁落,勉强以为酬谢;如今的自己,可是再不愿了。

  初起的日光透过斑斑的旒影洒在他的脸上,他身披旭日,缓步走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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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际的旅途里,我将我借来的一一归还。我归还琴,归还剑,归还战马,归还厮杀。归还流云,归还雅逸,归还骄傲,归还感伤。最终,流水将我和我的尸块扑到了月儿荒凉的野地上;离渭城远了,我听到渭水的波声也就渐渐地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