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侯府。

  婢女在屏风外躬身:“主子,三王爷来了。”

  北辰伯英犹在女人身上耕耘,闻言眉头一皱,只能恋恋不舍地起身:“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披衣来到前厅,北辰胤的第一杯茶方饮了不到一半。北辰胤远远嗅到他身上的红粉香气,神色不动,直到对方落座、寒暄过后才说:“英儿,白日宣淫可不是有志之士会做的行径。”

  “哈。”北辰伯英一声轻笑,“吾身为王孙子弟,权势万难争取,名利唾手可得,除了延揽名士、豢养美人以作乐,尚有何处得以让吾一展抱负的呢?”

  “你皇叔可并不作如此想。”北辰胤温和地摇摇头,又看了看侍奉的下人,作出一副欲言又止之态。

  北辰伯英会意,吩咐左右:“都退下吧。”

  “你倒是信得过皇叔。”北辰胤假作没有察觉到房梁上尚留下伏守的一二心腹影卫,感叹道。

  “皇叔难道会害吾不成?”北辰伯英顺势讨好了一句。

  “英儿既然这般信任皇叔,皇叔可就明言了。”北辰胤放下茶碗,正色道,“此行原是陛下授意。陛下怀疑你私自募兵,正是让臣来探查一二。”

  北辰伯英闻言不动声色,瞳孔却是骤然放大。

  他借着饮茶的工夫,脑中急转,判断形势;而后不疾不徐地放下杯盏,神情凝重地答谢:“多谢皇叔告知,此恩……英儿实不知该何以为报。”

  “噫,你我叔侄之间,无需这些客套。”北辰胤摆摆手。

  话语间,北辰伯英在脑海中细思:北辰胤告知自己如此要害之事,正代表在自己与北辰元凰之间,北辰胤选择了自己;那么,北辰胤为何选择自己?他想要什么?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北辰胤看着他问道。

  “尚未想好。”北辰伯英摇摇头,懂装不懂。

  “臣疑于君而不反,复为君疑则必诛之;君疑于臣而不诛,复疑于君则必反之。”

  北辰胤语重心长地念了一句,复又问道:“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北辰伯英立即拱手垂首:“皇叔教我!”

  “眼下正是看你与陛下谁更快一步。”北辰胤抿了口茶,“英儿,你应当选个日子了。”

  北辰伯英脑中极速思索,而后谨慎地慢慢说道:“……过几日,他会去拜祭太庙。拜祭之后,就是狩猎活动。”

  “不错。”

  “皇叔虽然现在不再摄政,但英儿还记得您仍握有禁军一半的兵权。所以,虽然唐突,但是还请皇叔助我。”北辰伯英复又拱手。

  北辰胤眼中含笑:“本王为什么要助你呢?”

  北辰伯英敏锐地察觉到了称呼之间的不同,说明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了。他沉吟片刻,衡量内中利益纠葛:“事成之后,全国的兵权,分与皇叔……一半,如何?”

  “英儿果真懂事。”北辰胤满意地点点头。

  关键问题谈拢了,北辰伯英不禁长出一口气。想了想,随后故作恨恨地说道:“北辰元凰设此毒计让皇叔与我自相残杀,真是可恶!让皇叔前来试探,算盘打得倒好,若不是皇叔英明……”

  北辰胤兀自平静饮茶。

  北辰伯英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自打他少年继位以来,明明由于猜忌心冷眼相待皇叔那么多年,如今掌权之后,居然会觉得皇叔还会任他摆布!真是天真到愚蠢。”

  北辰胤随口叹道:“陛下这么多年来,是在害怕臣啊。”

  北辰伯英没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附和道:“大抵是得位不正,他才会害怕吧!也是,那时先皇原本已经属意改储了,要不是骤然薨逝,这皇位都轮不到他呢。皇叔,您说是不是?”

  北辰胤慢慢地将茶水饮尽。

  北辰胤点点头:“是啊。”

  

  嗒嗒嗒。

  北辰胤又敲了敲门,这次终于有人应了。

  一位面露忧愁的宫女将门打开一个肩宽的缝隙:“太子说谁也不见……”

  “若是他三皇叔呢,也不见?”北辰胤平静问道。

  “……奴去通报太子。”

  门又关上,北辰胤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再开门宫女垂着头将他引入,竟是直接就来到了内室。

  十岁的北辰元凰抱着锦被坐在床榻上,眼周红红的,显然是才拭干泪痕。

  北辰胤神色不变,径自上前坐到床榻边沿,扭身朝着小孩子伸出手。

  小孩子看看手,又看看他,怯怯地犹疑着。

  北辰胤温和地问道:“怎么?凰儿长大了,不愿意抱皇叔了?”

  “不是……”北辰元凰连忙答道。

  又见北辰胤拍腿示意,年少的北辰元凰只好手脚并用地爬过半个床榻,与童年时的无数次拥抱一样,搂住北辰胤的颈侧,坐到了大人的腿上。

  年少的太子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天锡王温和不改的笑容,终于忍不住将头埋到北辰胤胸前,低低地啜泣起来。

  “怎么又哭了?”北辰胤拍拍小太子的后背。

  “三皇叔没变……只有三皇叔没变……”胸前传来带着哭腔的低声呢喃。

  “嗯,三皇叔不会变的。”北辰胤轻声哄着悲伤的小孩子。

  北辰元凰或是哭累了,又或是一直埋着脑袋觉得闷,他略略抬起头,将耳畔靠在北辰胤的锁骨上。

  “凰儿做错事了,于是大家都变了……父皇变得好可怕好可怕……母后拉着凰儿向父皇磕头认错,母后的额头都是红红的……”

  “凰儿没有做错,凰儿会流血是因为凰儿长大了。”北辰胤平和地看着自责的孩子,“女孩都是这样的。凰儿是半个女孩,所以凰儿也会流血。”

  “可是,可是父皇觉得母后和凰儿骗了父皇。”北辰元凰试探着抬头望去,见到北辰胤正正瞧着自己,不禁又马上低头移开视线。“母后既要向父皇认错,又要恳求父皇不要将凰儿的事公之于众……”

  “他同意了吗?”北辰胤平淡问道。

  “父皇好像是同意不告诉别人了,但是说要另择储君……”北辰元凰最终还是忧虑地抬起头看向北辰胤,问句里带着浓重的茫然,“凰儿以后做不了皇帝了怎么办?”

  北辰胤用力抱了抱他:“三皇叔还是希望凰儿能做皇帝的。”

  “凰儿也是想当皇帝……”北辰元凰将脸颊贴上北辰胤胸前的衣物。

  “所以,凰儿要怎么办呢?”北辰胤将这个问题抛还给了童稚的少年,比起不懂的疑问,更像是循循善诱。

  身量尚短的少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犹疑不定地开口:“要是没有父皇就好了……”

  趴在人胸前的北辰元凰没注意到,男人深深地看了看怀中的少年。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随即,北辰胤低头附在他耳边轻轻问:“凰儿是想让他死?”

  后来的北辰元凰曾经想过,如果将人生譬喻为路途,此刻就无疑是一个关键的岔路口。而那时的他不说对此一无所知,也是基本无法清晰意识到的。即便如此,十岁的北辰元凰那时也依稀感到,似乎有什么,对他招了招手。

  而他只是羞怯地复又将头埋在北辰胤的怀里,喉腔挤出了极细极细的一声,“……嗯。”

  北辰胤说:“好啊。”

  ——后来北辰元凰才知道,那时向他招手的,正是万丈深渊。

  此后,他的人生就将天旋地转、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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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际的旅途里,我将我借来的一一归还。我归还琴,归还剑,归还战马,归还厮杀。归还流云,归还雅逸,归还骄傲,归还感伤。最终,流水将我和我的尸块扑到了月儿荒凉的野地上;离渭城远了,我听到渭水的波声也就渐渐地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