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座上公侯,而今阶下狱囚。

  身加黄袍、步登天阶的野心妄想,不过一场荒唐戏、黄粱梦。

  回宫的人马浩浩荡荡,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仿佛与出宫时并无什么不同;或许也当真并无什么不同。毕竟无论以何种面目站上九重金阶,十二彩旒都将伊与生民隔阂;伊以天子的名行于世,话音却沉不入泥土;伊自诩治世、唾前朝乱世,大地沉默任受,蜉蝣随波逐流。

  北辰元凰坐在回宫的马车里,仆从给倒了一杯温茶,他透过轻微震荡的澄澈茶水望着杯底发呆。

  马蹄与车轮声里,有人从外面叩了叩车厢:“陛下,您忘记了这个。”

  北辰元凰掀开车帘,灌入耳中的声音变得清晰。是北辰胤驱马上前来与马车并行,说话间低头望着掀帘的人,一手持辔,一手将物什扣着递向对方。

  北辰元凰伸出手心,两只手在车马的摇晃中隔空交握。

  隔着冰冷的物什,有着温热的触感。

  而后分开。

  北辰元凰翻手同样将物什向下扣着,将手缩回厢内。

  是那张两面都是死字的生死牌。

  北辰元凰仰头看看马上的人,笑道:“多谢爱卿了。”

  

  为了安抚大皇叔,北辰元凰对于北辰伯英的死表示了伤心与悲痛,故而暂时从京郊的行宫搬回了皇宫理政,并取消了绝大多数的宴会;直到过了月余,事情才似乎告了一段落,故事又翻过了一页,覆过了前篇的累累血痕。

  北辰胤是接到了圣上的赴宴邀请才知道北辰元凰已经又搬回了园林行宫的。北辰胤已经几近赋闲在府中有一段时间,平日里除了下棋品茶之类的雅好就是时不时在府中召开宴会。摄政了十年,他的府上从不乏往来交际的宾客,哪怕是已经还政放权,天锡王府的门槛也并没有被人少踏。今晚本来王府也置办了筵席,奈何比不过午后传来的圣上轻飘飘一句话,府上本已开始准备的菜肴只好另行处置了,而向宾客通知并致歉则又要耗费下人们的好一番工夫。

  晚间的行宫宴席午后才通知,北辰胤猜测规模应当不大,或许是临时兴起开的私宴。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北辰胤登上湖畔的石舫,看到立在栏边赏夕阳落日之景的皇帝,侧脸上除了映着晚霞,似乎还带着薄薄的一层粉晕。

  “陛下已经喝过酒了?”北辰胤问道。

  北辰元凰似乎是当真喝了酒,闻言顿了顿,才缓缓“嗯”了一声。“下午的时候,小酌了几杯。皇叔居然还看得出来。”

  “是陛下不愿瞒着臣。”北辰胤温和地回了一句。

  北辰元凰闻言似是有些感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啊,是朕不愿瞒着皇叔。”他转过身,在桌旁的鼓墩上坐下,“今次叫皇叔来,是想赏赏景、叙叙旧,还有,先前的事,还要酬答皇叔。”

  北辰胤跟着坐在他的对面,淡淡牵起一个笑容:“无论陛下想赏赐臣什么,臣都在此先行谢过;就谈不上什么酬不酬答的了。臣子怎么会要求君主报答他呢?”

  “——但是,凰儿总是要报答皇叔的呀。”北辰元凰偏头笑道。

  北辰胤似是为他的改口有些微怔。“陛下突然这么说……”

  “朕说了,叙叙旧。”北辰元凰先动了箸,“来,夹菜。”

  “原来如此。”北辰胤点点头,手中的筷子夹起切得极薄的肉片,“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暮色渐渐深了,石舫上挂起了玲珑的彩灯;湖的对岸楼阁也依次点起了灯笼,两岸的灯火隔着浓重幽深的湖面相对映着。

  “先皇还在的时候,总爱让宫娥泛舟游于湖上,以为一景。依稀记得那时凰儿还小,总是爱让皇叔抱着,夜幕降临,就是在这座石舫上,在皇叔怀里,去数宫娥在湖上打的灯笼。皇叔还记得吗?灯笼的数量,每次皇叔看一眼就能明了,与自己数的丝毫不差;那时还觉得很惊奇。”北辰元凰侧头望着深沉的湖面回忆道。

  “臣记得。后来是陛下登基,为了体恤下人,就不让她们再在湖上泛舟了。”北辰胤配合着说。

  “皇叔又提登基之后的事了。”北辰元凰笑道。

  北辰胤抬起双手:“是臣扫兴了,臣自罚一杯。”

  北辰元凰转念阻道:“算了,提就提吧。只是现在想想,那些宫娥未必不喜欢泛舟湖上;先皇命令她们,朕禁止她们,却都没有问过她们究竟想不想泛舟。就像……”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忽地沉默。

  “就像什么?”北辰胤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就像,登基的这么多年来,凰儿竟也都没有问过自己的心,究竟想要什么?”北辰元凰说着,看向北辰胤的眼中闪动着不明的光。

  北辰胤也看着他。

  

  待到金盏中只剩下残羹冷炙,二人起身,任宫娥彩女上前收拾残局。

  北辰胤一边同圣上聊着往事,一边思忖何时告退为宜。却听北辰元凰说:“皇叔请随凰儿回寝宫,想将酬答亲手交予皇叔。”

  北辰胤笑说:“臣还以为这宴便是酬答了。”

  北辰元凰眼含笑意:“这怎么能算呢。皇叔若想,凰儿以后也可日日与皇叔共饮。”

  北辰胤沉默片刻,忽又想到了些什么:“臣已经很久没有来过陛下的寝宫了。”

  “是啊。”北辰元凰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皇叔以后也可以常来。”

  北辰胤陷入更长的一段沉默。

  北辰元凰静静地与他走着,听他好半晌才感叹道:“陛下同以前真的很不一样了。”

  “还以为皇叔会说,态度上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北辰元凰轻声道。

  “……也可以这么说。”北辰胤顿了顿,而后问:“为什么?”

  “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北辰元凰等宫人为他们推开门,举步踏入阁内。

  

  二人对坐在绣榻上,北辰元凰缓缓打开腿上的锦盒。

  盒中空无一物。

  北辰胤看着他。

  “皇叔可是看到了?”北辰元凰将锦盒合起摆在一边,而后。

  张开双臂上前,紧紧地拥住了北辰胤。

  

  无言地。

  安静地。

  如同,童年时的无数次拥抱。

  

  一点烛光摇曳,两份晦朔不明。

  “原来这才是酬答。”北辰胤说。

  

  二十岁的青年松开手。“皇叔可知朱果的故事?”

  “不曾。”

  青年的睫羽颤动着,扑朔着。他低下头。

  

  世间有一朱果,生长洞天之中,暗自蕴养,以期二十年一熟。奈何虽是天地所育,却为天地所不容,生身之天欲诛之,鞠养之地欲灭之。存亡之际,幸有皇叔所护,逆转乾坤之序,助其韬光养晦。

  而今廿载已过,瓜熟蒂落,果实丰满。朱果今生已足,惟愿还恩于皇叔,以偿昔日之因。故有今日,特以自身献于皇叔。还望皇叔——

  

  “受之,用之。”

  

  扑簌簌。

  衣纱坠地的声音。

  

  北辰胤说:“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无际的旅途里,我将我借来的一一归还。我归还琴,归还剑,归还战马,归还厮杀。归还流云,归还雅逸,归还骄傲,归还感伤。最终,流水将我和我的尸块扑到了月儿荒凉的野地上;离渭城远了,我听到渭水的波声也就渐渐地小了。